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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揣摩”与“惘然”  

2009-06-29 14:44:42|  分类: 约等于写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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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揣摩”与“惘然” - 易大经 - 湾讯

毛边本【来燕榭文存】,图片来源:孔夫子。

 

 

我留意到,金文男女士在《星屋杂忆》的代前言里说,她在整理其父著作时发现“父亲在建国后的三十年中,基本没有写过文章”。郑逸梅《艺林散叶续编》第689条记载:

金性尧当四凶肆虐时,备受诬害,及拨雾见天,金偶阅《水浒传》有感,成诗一首云:“白虎堂前一剑陈,稗官犹记当年真。但教国少高衙内,闾里何来侧目人。”金有《唐诗三百首新注》一书,风行一时,彼则罕事吟咏也。

这则掌故除了说明金性尧在“文革”中的境遇,还提到了他的工作,他做了三十余年的古典文学编辑,正好在《星屋杂忆》中也有数篇文章涉及这段职业生涯。金性尧参与了上海古籍出版社1959年《唐诗一百首》初版的编选工作,此书在1978年修订重版时,却删去了二十首诗,所删篇目包括骆宾王的《在狱咏蝉》、章碣的《焚书坑》这样的“敏感题材”,也有像王勃《杜少府之任蜀州》、杜甫的《赠卫八处士》、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这样的“友情之作”,甚至《静夜思》、《寄夫》等闺怨诗亦在此列。金性尧注意到,修订本删去了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,补的是杜甫的《登高》,“想是因为杜诗是在忧国,这就使人得到一个古怪的逻辑:重阳登高,只许忧国,不许思亲”。

作为1959年初版本的编辑,对照1978年的修订版,即使在古典文学这样的故纸堆里,也能看出时代的变迁。在五十年代“宁可艺术性差些,但要思想性强些”,编辑出来的作品,也因为“全在揣摩上下功夫”而给“揣摩掉了”。对此,金性尧说“那时离‘四人帮’被粉碎不过一年多。直到现在,我们还拿‘心有余悸’作为口头禅,何况当时”。后来金性尧自己做《唐诗三百首新注》,除了学术上的顾虑,这些“古籍整理的忌讳”未尝不起作用,正因为“删书已成为我们的惯性”,才会感叹:“多少年来,我们这些编辑就是在仰观天象、看风使舵、却有自以为是在‘把关’的可怜的夹缝中,谨小慎微地缝制着天寸整齐、式样划一的嫁衣裳!”这话与“闾里何来侧目人”一样的沉痛。

现在说这些像不可思议的学林掌故,更让人觉得不合时宜,毕竟又一个三十年过去了,金性尧当编辑的经验也跟特定的历史环境有关系。想当然的觉得,现在当编辑,应该不必多费这番“揣摩”(若有,应该也在另外的方面)。前段时间读新出版的黄裳先生《来燕榭文存》,原来后记最早刊发在2008817日的上海书评上,题作《五色杂陈的编集样式》,去年就已经拜读过了。黄裳先生照例鼓吹“将一个时期所作的杂七杂八的东西,凑在一起,印成一本书”的五四作家习惯,不过,最末一段很有意思,谈到了所收文章的删改:

书中所收诸文,在报刊发表时,失其原意,尽可能加以校补,保留原貌,未加增改。……又尝试取刊文与原稿对校,有时满篇皆经编者改写,密如蛛网。即三家村塾师也未必认真如此。有的编者如廖冰兄笔下初脱泥塑束缚呆若木鸡之知识分子,动怕得咎,遇有一二“怪话”( “俏皮话”)必删之而夜眠得安,更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……

这样的结果,是“曾见读者评论,说我的近来文字,较之六十年前旧作,其凌厉之气已十去其九。不禁惘然”,而众所周知,黄裳先生的杂文特色正是这股到了老年依然不灭的“凌厉之气”。还好《来燕榭文存》里收录的文章新旧都有,假如全是近年的作品,那么无论如何我们读者都要和他一道“不禁惘然”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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