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湾讯

丨丨从此以后(E-mail:pessoa1935@163.com)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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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诗人,现居广州

……therefore let us be happy while we are happy,let us be kind,generous,affectionate and good.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……to take pleasures in the little world:good food,gentle smiles,fruit trees in bloom,and waltzes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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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  

2008-08-15 14:05:57|  分类: 戴碥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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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

 

我们在这里居住了远不止一百年。远得忘记了从哪里移来,也忘记了在某一天移走。家族像一株田野中间的大树,根须在黑暗里默默地向下向下向下,紧紧地将每一块水田抓在手里。树影依稀,枯枝多于新叶,空白多于阴影。老人们陪伴孩子走一段路。青年离家,暮年归来。死者在谈话中继续存活,空房和地基慢慢地混为一体。这时候,这片聚居的土地已经被人称做戴(土扁)。(土扁)是村庄,戴(土扁)就是姓戴的人居住的地方。

因为迁徙和婚嫁,外姓的孩子多了起来。或许人们都忘记了他们的姓氏差别。这些已经不再重要。

某一年他们平了最大的墓地,在上面修建房屋,开辟大道。(“那一天,公社的章工作员来了,”)在这个中山装的鼓动下,第一锄从头上向土地挖去。不吉利的谣言暂时被抛开,接着就永远抛开了。又有一年他们扳倒另外一片墓地上的墓碑,铺成了两层沟渠,呈十字流开。现在,剩下三座墓地,只有在过年扫墓的一瞬间,死去的先人在我们的想象中活过。最后,他们连名字也死了,终于可以和他们的身体一起埋葬在地底下。

我们曾经来到这里。但是我们都回不去了。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搬来,也没有人打算搬走。这个严肃而沉重的使命在某一代中断掉,后来的人最好完全被蒙蔽。当我坐在黄昏的广场上向眼前的田野望去时,大地上的那棵树足足有一亩田大。虽然我并不确切地知道一亩田究竟是多大,我想它至少覆盖了我家的那块田。

 

移开篱笆门之前,我站在泥泞里停顿了一下。距离我关上这道门恰恰一顿饭的工夫。我抓紧裤子,双脚分别在篱笆上擦了擦,将鞋周围的粘土擦掉。随着放松裤子,右手里的笔险些掉下去。

我把毛笔握在手上,笔尖向上,以免被碰撞到。移开篱笆时,有人从堂屋探头。那张堆满了用白纸包的纸钱的大八仙桌还在屋檐下。

“我来帮你们写袱纸,上午还有一些没有写完,”

我向他们走去。院子里两株巨大的柚子树荫蔽了天空。一株白心柚子,一株红心柚子。连续两天的大雨使得天空的阴影也带了雨水的凉意,而柚子树下的青苔地果然潮湿阴凉,光脚走在上面像吃肥肉那般让人害怕又吃惊。

结结实实的柚子泛着真正的青色一直随枝桠伸到屋檐边。

泥土灰色的八仙桌上堆放着他们的祖先。我踮起脚坐上了长条木凳。我注视着那些名字。我做这件事从来没有厌倦过。那时候我做过很多令人厌倦的事,我记得。我盯着这些在白纸上变得越来越潦草和粗壮的名字,他们是谁的先人?他们当年怎样生儿育女,怎样获得田地?他们是否有过自己的节日,也像我们那样疯跑狂欢?哪一块黑色的土地是他们的痛楚和淤血?在这片娴熟的土地上,他们是否真的存活过?

“我们是大姓,最早来的是两兄弟,我记得先人们的排行,亭、克、兴、奉、先……朝、应、怀,我这辈是怀字。后来的,都乱了,连名字也起乱了。你的就是自己取的,你父亲取的。要在以前,该怎么取,族谱上写得清楚啊。神主牌上也写着。神主牌也给我叔叔劈柴烧了,”

这个严肃而沉重的使命在某一代中断掉,后来的人最好完全被蒙蔽!

很快,我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替所有人抄写过袱纸,知道他们最古老的一位祖先的名字。很少有两家人共同祭祀一位祖先。岔口分得太大,以至于无人能够解答。很快我又忘记这件事情了。因为这样的大雨天瞬间成为过去,八九月交接的时候,更重要的秋收来到了。对所有的人来讲,这都是最重要的。

 

大雨天和鬼节都会瞬间消失,尤其是大雨天的鬼节消失得更快。在九月初的稻草垛上,无人记得静谧、阴凉、伴随着古老神秘气息的雨天鬼节,它根本就像未曾出现过,就像雨水消失在大地上。

但在秋收未到前一刻,对戴(土扁)人来讲,鬼节是隆重而盛大的节日。这一点,连田野间的蟋蟀也不会否认。季节轮回,时序依然,大地上的事情从来不论轻重,而总是以太阳、时间等等古旧的顺序依次进行。

我完全接受了“七月半”,我的老师们——我的祖母,我的父母,我的亲戚,交给我世界的人们这样称呼鬼节。毛笔字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,而且一派好多年。在谷物初黄,田间泥土逐渐晒硬的时节,从阴历的七月初十到七月十五这六天,都是祭祀祖先的日子。任何一天都行。我往往要在这之前动笔。开始时需要更多的时间,后来则是因为需要写袱纸的人家太多。

“故显…………老大孺人收用

今当中元化帛之期……”

我仔细数了数,一共十二个“头纸”。加上每个“头纸”附加的或多或少的几个袱纸,堆得并不高。我写的速度越来越快,又快又好。每个“头纸”和最末一封袱纸上的字迹总是相差不大。

但是就只有这些人需要写吗?

“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。原来的那份名单放在你叔叔那里了……”

我叔叔每年写的“头纸”比我家的还少。

祭祀祖先在下午进行。这样,我们按照晚饭时间吃晚饭。饭后在微湿的院子里铺上一层谷草,将写好的袱纸砌好。谷草分两堆,一堆上砌着写给本家祖先的袱纸,另一堆小的,祭祀这片土地上的神灵,感谢他允许我们留在这里生存繁衍。这堆不超过六个袱纸的“头纸”上写着粗大的几个字:“地盘业主 古老先贤收用……”然后用散纸钱引燃。这时,雨过天晴,天空中往往会显现晴朗的迹象,在广场上望见西北边清晰的雪山山脉——戴(土扁)、以及周遭的世界第一次在我眼中变得非常狭小短促。

或者说,面对死者,感到生命的狭小短促。

 

我站在屋檐下,屋檐之外是金灿灿的太阳,不停地有人叫我让开,刚刚往左边站了一点,让开;往右边,让开;往前,让开;往后,让开;到另一间屋子,还是让开。我不敢走到太阳底下去,那和屋檐下完全是两个世界,阳光旧得像多年以前灶塘里的火,像第一个梦那样遥远,使人恍惚。那是我一生中见到过的最温柔最温暖的阳光,却让我无比恐惧,我相信,只要我伸脚站在院子里,这里所有的一切,奔跑的人们,热气腾腾的厨房,洁净宽阔的堂屋,清凉的阴影底色,这一切都会在阳光下消失,而我存在于那个神圣的、同时无知的日子里,根本不能设想接下来还要发生多少神奇的事情。

他们不停地往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放酒菜。父亲费了一天时间写好的袱纸放在旁边的大簸箕里。接着,他们叫我让开,因为屋檐下也要摆上一桌,用的是我吃饭的小桌子,配着两只小板凳。一只我的,另一只是我妹妹的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,我只好在奶奶的脚下穿来穿去。

天上总是金灿灿的太阳,而我总是显得心不在焉,完全被那个诞生在下午的节日所左右,似乎在那清淡的空气色彩中凭空增添了内容,将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。当我被呵斥避让大人们时,分明我是在避让其他我想象中的人们。走廊上非常拥挤。我们在今天烧袱纸。大人们说。我听得懂他们的潜台词,先人们回来了。他们回来接受我们拜祭,他们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上进食,吃酒,聊天,带走在另一个世界需要的纸币——袱纸。如果你站在堂屋门后,你就会听见他们在谈些什么。可是所有的人都离堂屋远远的。在人声、脚步声杂乱纷陈的下午,穿过屋顶的光线,门后的微风,对我来讲都有一层特殊的含义,它们会让我想到某种暗示。每次当我想到这暗示的时候,我的双脚,尤其是膝盖部分,总会毫无由来地疼痛万分。这种疼痛直接减弱了我对桌上食物的欲望。我缠着忙里忙外的奶奶,一直等到上完了菜,她稍微可以歇息的空隙,我告诉她,我的腿疼。这时,她郑重地问我,从起床开始,今天我是否说错过话,是否骂过人。因为今天祖先回来,看到你不好的地方,就会让你肚子疼惩罚你。当然包括腿疼。接着,奶奶又去忙了。该撤菜了。我就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走来走去,心怀疑虑地望向空荡荡、除了风吹什么动静也没有的幽深堂屋。双腿的疼痛还在持续……烧过袱纸之后,奶奶抓了一大把米饭,用水泡在一个大斗碗里。这时她会跟我说:

“跟我到院门外撒水饭。撒过水饭,腿就不疼了,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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